羿平《大山的孩子》

这孩子挺逗,一支银笛居然吹出了民族竹笛的声音,连颤音都带着竹子的弹性,后边一段抒情的船歌揉入了长笛的不少技法,虽然就几小节,可听得出编曲的人对长笛技巧很娴熟。
等朗风吹完一段,恽老师笑了笑说:“没事,同学,你从哪儿来啊。”
“吉林。”
“你还想吹哪段,吹吹听听。”
……
笛子现在开始打着旋儿,沿着旋律翻上翻下,这感觉让在座的几位老师都伸长脖子,他们被朗风吸引住了。听了一天的学员考试,大家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了,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有种声音同那些循规蹈矩下功夫练出的不一样,你说有趣不。
有个大个的老师喊了一声:“你这孩子,大胆地吹,都跑一千多里路了,不就是吹给我们听的吗?”
他这么一说朗风完全放松了,老师说的对啊。这个老师是木管系吹大号的,底气很足,平时也吹吹长笛,他觉得别看朗风这孩子瘦,可肺活量一点不小,他底气足吹起笛子来,声音就会变得圆润、饱满。
……
笛声流淌着,不用一点修饰,按梁老师的话说,就像落叶在水面上漂浮着一样。在旋律重复的时候,朗风的眼睛有点红,他想起梁老师吹到这里,总是和他一起重奏这段音乐的,彼此的呼应像一问一答,也像相互的问候。颤音的时候,他记得连林子里的鸟儿都不叫了,梁老师会把最优美的旋律部分让他吹,自己吹出乐队丰厚的协奏部分,这时朗风会觉得自己的笛声飘飞起来,把自己也带起来,有种像云朵那样在空气中缓缓悬浮的感觉。他就让自己在空中滞留着,对朗风来说这首曲子吹起来时,他会感到时间停下来了,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可能是对一对鸟离开它们的巢的一点遗憾,也可能是白雪封山后,把去学校的路封锁了,又快乐又失落的感觉,可更多的还是想起梁老师的眼神,他在写他的《森林舞曲》时,总凝望着远处静静呆坐,然后记下几个音符,用笛子吹出来。那些渐渐远去的画面在这平静的笛声中历历在目,让朗风觉得亲切而留恋。梁老师说真正的长笛大师不是演奏别人做不到的曲目,而是把一首耳熟能详的旋律,演奏得能让别人感到它的不同。朗风轻轻地吹着,吹到最后的一个长音,他保持着音调的圆润,让自己的沉思和音乐的圆润在延长的音符中一点点淡去。
这是第一乐章《夏末林中》,一群快乐的鸟鸣声,朗风用花舌和颤音不断模仿着各种鸟的声音,从一只小雏燕雀欢蹦乱跳,到一群乌鸦奚落在草壳子里,用翅膀扑打着落叶,寻找着散落在地上的虫子。再后来是一群群大雁排成人字,从蓝天上飞行而过。梁老师写的这段曲子中,有一个明快、明媚的旋律,然后转到了蒙古人的乌拉乐调,又跳到满族人的萨满民歌小调里,那声音很顺畅地流淌着,朗风想起来,梁老师曾让爸爸为他找到过老萨满唱歌,那次梁老师很兴奋,他手舞足蹈地学着萨满的舞姿,然后用铅笔把音乐写下来,他们把几坛子酒喝光了,然后梁老师就同老萨满一起跳了一个夜晚。
朗风记得梁老师说,对每个作曲家来说,都有自己的一首《无言曲》,那是自己奏给自己听的,也许永远没有定型,永远没有结束。朗风记得梁老师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特别是他收到米兰那一麻袋信之后,他会对着山峰和森林吹奏,那是他最放松的时刻,那些调调是他平时吹奏音乐的片断,也有他忽然吹出来的乐思。梁老师笛声中有种等待的意味,就像他略显不安地等待邮车来到农场的小木屋,又目送它消失在树林里的小路上一样。
每当这个时候,梁老师的笛声会变得很平静、清澈,音色没有一点点装饰,梁老师告诉朗风,吹这样无词曲的音调时,要非常的充实,绵绵流长,气贯如虹,就是这样简单的本色能吹出长笛最本质的声音。
朗风在学校里洗了一个澡,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洗得最舒服的一次澡。他把自己的长发,用厨房大师傅切鱼的剪子给剪短了(啊,是剪子!我画错了!!),虽然有点儿长断不齐,还带着点腥味,可他还是很高兴。
……他今天穿着满师傅宽大的工作服,还有那双塑料拖鞋。昨晚睡不着,他就把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刷了,他的那件棉衣泡出十几盆黑水,连洗衣粉都搞不定。

授权给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儿童文学·经典》,2018年7月一次性使用。
恭喜羿平老师以此文获2020年“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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