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俊文《红蜻蜓,绿蝈蝈》

夕阳终于从豆青山顶滚落下去,仿佛重重地跌在一个大熔炉里,溅出万道金灿灿的霞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几乎就在太阳消失的同时,鹭鸶不约而同地发出叫声,一起向东南方缓缓飞去。
天空上连一朵云也没有,干净得像一块蓝靛布。
……
不过,眼下还不行。禾禾和银行刚脱去长裤,飕飕的寒风一吹,浑身起了一层像癞蛤蟆一样的疙瘩;当他们腋下夹着钓竿下到水中,就被冰冷刺骨的水咬了一口,浸在水里的腿上出现了许多小红点子。
“我的妈耶!”银行惊叫了一声。
“没事,一会就好了。”禾禾安慰道。
本来他们可以分别把钓竿插在水塘的两边,互不干扰,但银行执意要和禾禾插在一起。于是,只好你插一根,我插一根,混杂在一起。
一群归巢的白鹭从大槐树上空缓缓飞过,禾禾突然想起往老鹰窝里送鸡蛋的事。他把手伸进头顶上的老鹰窝,感觉里面软乎乎的,好像铺着一层毛毯子。
青大爷来到墓地,吩咐禾禾妈在每座坟前放上一小堆麦秸,他自己抖抖索索地从大襟褂子里摸出半瓶酒,那是他舍不得喝的老酒,分别洒在一堆堆麦秸上。每洒一座坟,他都会重复着同样一句话:“兄弟,你们多担待些吧。”那意思是,对不起,东西太寒怆了,你们多多原谅才是啊。

大匏牙一来,就对生产队长骂开了:“你看看,你看看,泥鳅和黄鳝混在一起,公私不分,简直是山墙上贴狗皮,太不像画(话)了。”挨了骂的生产队长立马丢下手中的麦镰,气势汹汹地冲过去驱赶拾麦穗的孩子,禾禾、喜鹊和墩子一看情势不妙,抱起麦穗拔腿就跑。银行拾的麦子最多,跑在最后边,结果被生产队长抓了个正着。
走在黑夜中的小路上,激昂、雄壮的歌声最能壮人胆,那些躲藏在旮旮旯旯里鬼怪呀,野兽呀,统统都被歌声吓跑了。墩子兀自地唱着,他高昂的情绪像一种病毒,暗中传染给了禾禾和喜鹊,他俩不由自主地跟着唱起来,就连平时很少唱歌的得我,也悄悄加了塞。高亢的歌声像一只只箭簇,射向黑魆魆的高粱地,盖过了风声和虫鸣声,在夜空里久久地回荡着。
……几个人似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默默地向前走着,他们的头顶上空,是点点闪烁的星辰,浩渺无垠的宇宙。
得我妈递上药碗说:“快喝,好了跟禾禾一块玩去。”
“我不喝。”得我用手推挡着,一不小心碰翻了药碗,汤药全部泼在了地上。
得我妈背过身去,撩起围裙往脸上擦着,想必是不愿让禾禾看见自己的眼泪吧。

墩子贴着院墙蹲下身子,让禾禾站在自己的肩头。宋奶奶家的院墙并不高,从墩子的肩头一迈腿就可以翻过去。禾禾探头探脑地朝院子里瞅瞅。
喜鹊流泪了。
蓝灵也流泪了。
她们都在同一时刻,彼此心照不宣地想起了自己的亲人——母亲。
禾禾和墩子打开笼子,红蜻蜓纷纷飞了出来,刹那间,得我的小屋里全是飞舞的红蜻蜓,似片片明丽的朝霞。它们飞累了,有的落在墙壁上,有的趴在窗棂和书桌上,在这个秋意渐浓的夜晚,身边有九十九只红蜻蜓陪伴着,想必灵魂不会孤独。

晚上照例是唱“拉魂腔”。雪雁唱一段,瞎子母亲唱一段,有时母女二人对唱。母亲唱时,雪雁就在一旁敲着檀板,雪雁唱的时候,檀板就由母亲来敲。那两块半指厚的板子,似乎很有一把年纪了,木质呈暗红色,敲起来既清脆又沉稳,和着唱腔的节奏,一忽而响亮,一忽儿低沉,直把人心敲打得起起伏伏,颤颤悠悠,像打秋千一样忽上忽下地荡着。
这时的蓝灵守在火盆旁,将一颗颗的玉米粒儿埋在灰烬里,用一根小树枝不停地拨弄来拨弄去,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从外婆那儿学来的顺口溜:
苞谷苞谷你听话,
拨弄拨弄你就炸,
炸个蘑菇白又胖,
炸个罗汉笑哈哈。
那玉米儿是秋后挂在屋檐下晾晒的,经过霜浸雪润,籽粒收缩得特别紧致,一旦遇到炭火便急遽膨胀,“嘭”地一声,又“嘭”地一声,一颗颗爆米花接连不断地从温热的灰烬里蹦出来,像一朵朵猝然开放的洁白花朵,弄得蓝灵手忙脚乱,捡拾不暇,不一会儿,便盛满了一只竹筒。不过,蓝灵并没有吃,她要等唱罢了“拉魂腔”,跟雪雁一起分享。
这时,一个拉着板车的中年妇女冒着风雪走了过来,车上装着蜂窝状煤球。进入胡同口是一段上坡路,拉煤人不停地将车把拐来拐去,由于落了雪的路面打滑,显得十分吃力。喜鹊看在眼里,把包袱往雪地上一丢,上前推起了煤车。那一车煤实在太沉了,她们二人费了很大的劲才爬到坡上。拉煤的妇女把车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雪水,灿然一笑,说“劳累你了,小姑娘。”喜鹊也报以灿然一笑,借机说出妈妈的名字。那人一听便愣住了,以惊诧的眼神怔怔地盯着喜鹊,仿佛要从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身上搜索什么。
喜鹊被瞅得不好意思,说,“她是我要找的妈妈。”
刹时,鞭炮声大作,细碎的纸屑随风飘舞,有的落在枯草上,像一片星星点点的花朵,在凛冽的寒风中绽放。

责任编辑:黄馨
2020年6月~2025年6月,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在中国大陆范围内拥有纸质图书出版专有使用权。


这是次历时漫长但很稳健的合作。
黄老师找到我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期待地坦言:“贵社接洽人众,但从未和合作成过”,而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我和之前的人不是一个部门的,我们不一样。”
而我看了许老师的一个前言和第一章的开头,就对其文字的生动和真诚颇有好感,认同他的理念和实践,也就愿意为促成这样一本书的诞生尽一点绵薄之力。

因封面的预算落差略大,我只负责了内文部分。
然后很遗憾地发现图片(或许)因为缩小的缘故,有油墨过重的情况……(单色插图常见)T_T,希望再版的时候能有所调整吧。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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