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从那里来

祝佳音老师今天发了个微博,谈到“不能接受”,是源于“不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还挺有意思的。这在我看过的宗教和心理的探讨上都有重合:把自己情绪的决定权交给别人,认为别人应该对自己的情绪和感受负责,是一种不能对自己负责的体现。
回头就看到一个人回了条“我不喜欢的(其自己注解:即使对方没有违反公序良俗和法律)就会嘲讽批评啊,只能叫容忍,不能叫接受”。
这恰恰就指出了问题的所在。
本来应该“接受”的事情,选择了“容忍”(请让我在下文把它换为“忍受”)——同样都是“受”,两者的区别可就大了。

“接受”是基于对彼此的权力和地位认可的平等关系,不侵犯彼此的边界,尊重对方的独立存在和自由意志。
你喜欢西瓜,我喜欢香瓜,我们互不干涉。我们接受彼此的选择和喜好。
但如果我不能接受你不喜欢香瓜,讨厌你喜欢西瓜……我在”忍受“你的不同,那一个就是我越过了边界,把自己的情绪和他人捆绑的结果,既不合理,也不能从实际上改变他人的选择,还让自己非常不愉快。我出问题了。

现实中不用教都知道,这样必定处处碰壁举步维艰,而网络上对网友用这种思路和态度来相处……也无怪乎各种圈子没事就抱团互掐,混战一团,蔚为大观了。
其根本就在于:我不能“接受”,我只是在“忍受”——“忍”字头上一把刀啊。我是压抑的,负重地,等待机会攻击的状态。为什么呢?因为痛苦?为什么痛苦呢?因为我“容纳”不了——器量太小了。那如果忍到一定程度又别无他法,容器只能炸开——可就痛么?自己痛了不就想让别人痛么?这不就产生了以自发纠察、举报、上岗上线地利用集体和公权来报复“我不喜欢”的“痛”——你消失了,我就不痛了。病入膏肓不过如此。

在什么时候我们会用忍受呢?我们忍受雾霾,忍受犯罪分子逍遥法外,忍受法治不健全,忍受职能部门不作为……这些都是不可以个人意志转移的与文明方向背道而驰的法律和公序良俗的问题,它们的不健康、卑劣,懒惰和愚蠢,是不情绪上不能接受,只能从理性上忍受的。在忍受的同时,我们要不断的谴责、申诉,指出它的问题,希望更多人重视,而一旦有机会,我们就要让它们消失。

而同时,我们接受石头是硬的,鲜花会凋谢,《红楼梦》没写完;接受一起改善问题需要时间,耐性和智慧;接受自己拼命努力,却还是有各种局限;也接受他人不一定能理解和认可我们的努力;我们可能距离达成共识和达成理想还很远很远,但我们怀有共同的希望:它们存在,但不会成为障碍——没有障碍,就没有痛,不会心生怨怼愤愤不平。
这接受的背后,有推动我们建设和成长的巨大力量。
不接受,就不会获得这力量,还是困在自我经验的小容器里,随时处于要爆炸的状态——毕竟这世界超越个人经验和喜好的存在太多了,有些让你喜欢,有些让你不喜欢,但其实都是暂时的。要是一直都要让当下的自己舒服,除非是个万年不挪窝地呆在自己营造的小池塘,永远见不到江河大海——当然,那也是自己的选择。

在那个人回复我“为什么不能嘲讽和批评自己不喜欢的”之后回答她:你可以。我支持你批评的权力,但是你也要承担这么选择的结果。决定自己是“忍受”还是“接受”的不是别人的行为和言论,而是我们自己的器量。你选择了,就承担它的后果——你批评,你生气,要清楚那是自己选的,好好享受生气的感受——这也就回到了祝老师说的:自己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主题了。
她说她看不懂我的意思,只能自己解读为:“那以后都别批评任何事了。”
对这种阅读理解和思考能力我也只能深表遗憾:“自己的好恶”是唯一的标准吗?
但我也接受对方不懂,并感谢她现场演绎了“我看不懂是你的责任,我只能理解成这样,所以你要负责承受我的脾气!”凭啥呢?当然不奉陪咯。
不过还是希望有一天,她会找个角落望天唱着“oh oh, only you……”回顾往昔,流下终于闹明白了的悲欣交集的泪水。

记得写《小王子》的圣埃克苏佩里吗?
他说过,“自由,在于对责任的承担中”。我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就是自由的。否则,我就永远被他人和环境囚禁。而钥匙,是我自己交出去的。
当然,我可以随时把它拿回来,即使需要努努力。
或者就这样做个气鼓河豚做到老?
反正,看事情明白的人,都可以接受(不能接受的,我接受你们的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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